貨代老板和他的江湖
2016-05-30 13:57:53
Landbridge平臺
作者郄松
從事國際航運和物流十余載,現定居山東,熱愛生活,流連人間。
自述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,貨代圈子也是一個江湖。通常來說,如果你想把生產的貨物賣到國外去,不僅需要運輸,還需要報關。慣常的做法,就是找一家貨運代理公司,向專門從事國際運輸的船舶或航空公司訂艙,并向海關以及出入境檢驗檢疫申報。這個行業魚龍混雜,有自己獨特的行話和外號,有帶頭大哥、幫派結盟,還有些值得稱道的各色人物以及伴隨著他們的各類傳說。我想說的,就是發生在貨代江湖里的人和事。
1
2006年夏天,青島的外貿形勢仿佛隨著高溫的熏蒸,一齊發起了“高燒”。
這一年,高額的出口退稅補貼讓青島港的集裝箱吞吐量一度走高,賺得盆缽皆滿的國際貿易公司比比皆是。
站在西海岸的前灣碼頭,遠遠望去,那高高摞起的、噴著各色LOGO的集裝箱連起來,如同大片的鋼鐵城堡。在正午陽光的照耀下,仿佛比不遠處鱗次櫛比的高樓更加富有光澤。
超大型集裝箱船舶進出港的汽笛聲,拖車的喇叭聲,交織著碼頭作業時集裝箱清脆的碰撞聲,好似一出宏大的工業交響。
仿佛一夜之間,青島香港中路和黃島的各大寫字樓里,新生的貨代公司如雨后春筍般崛起。一大批叫“Lina”或“Tony”的小白領紛紛涌入,瘋狂地爭搶市場。
那時候我剛畢業,在煙臺國際海運青島辦事處,負責公司的訂艙銷售、港口裝箱和交接的工作。港口現場需要找外包供應商負責,可帶我的老同事卻讓我自己去開發。新人上手摸不著門道,我急得抓耳撓腮,經理卻在我的桌子扔了一個手機號,甩下一句:“有什么事找他,喊他老王就行,價格你不用管!”
“老王站在烈日之下,嘴里罵罵咧咧的,正督促著工人們裝箱。”(網絡圖)
我在碼頭第一次見到了老王,他站在烈日之下,嘴里罵罵咧咧的,正督促著工人們裝箱。見到我來,老王用手背胡亂一抹額頭的汗,往衣服上一蹭,黃體恤衫上馬上顯出好幾道黑印。他又伸出手來要和我握手,我多少顯得有些窘迫,但還是握了一下。
“來,抽顆煙。”老王從衣服口袋里拿出一盒被擠成抹布似的哈德門。
“不,不了,我不會!”我仍略顯拘謹。
“不抽也好,不像俺,戒都戒不了。我帶你轉轉現場,轉完了他們那邊兒的活也就干完了。”老王熱情地對我說。
那個下午,老王認真地給我傳授了許多碼頭現場的知識,雖然很多聽不懂,但是我很感激,要知道在這個行業里,新員工通常都是被老員工使勁兒堤防的對象。
交談中,我才發現,老王其實并不老,他是70后,只是生了一副老相——滿臉黝黑的溝溝壑壑,好似50多歲的老農。老王16歲就到青島謀生,在貨代底層摸爬滾打了多年,是一把“老手”。
我們之間的業務往來越來越多,也越來越有默契。一段時間以后,我有了一定的權限,就把公司不屑做的一些小業務,私下“照顧”給了老王,而他則背著原老板自己干。
大概也是多年的貨代底層經歷的積累,沒多久,老王就開始蠢蠢欲動地想要出來單干。
我覺得原來這樣挺好,并不建議他辭職單干,可老王非常執著。用他話說,青島裝船的集裝箱比海邊的蛤喇都多,就是在家躺著,也能分點貨,更何況他這有門路的。
總之,他決定的事,那是非做不可了。
2
老王沒讀什么書,但辦事卻非常有效率。
僅僅一個星期,碼頭外的一間五十平米的出租房,就成了他的公司。一部傳真、兩臺打印機、三臺聯想電腦、四部電話全部到位;媳婦和侄子從老家接過來——就算是他的員工;除此以外,老王還買了一輛二手鈴木用來跑業務,接著,他又托人搞到一個尾號為668的手機號聯系客戶。貨代公司算是正式開張了。
開業的那天,老王從嘴里夾出抽了一半的哈德門,哆嗦地點燃了一掛三萬響的“大紅門”。在滿天飛舞的紅紙屑中,老王那被煙草熏黃的門牙若隱若現。
當晚,他請我在老黃島街區吃燒烤。老王一杯接一杯地喝,“以前每天望著,望著港口的車水馬龍,望著那摞起來的一層層柜子……俺總幻想著將來一天,在這里有些,有些東西是屬于俺的。”
我勸他吃點東西,別關顧著抽煙喝酒。他大手一揮,激動地說:“俺農村出身,以前老被人瞧不起,他媽的,這里早晚會有老子的一片天,我要在金沙灘買房子,到時候,你來俺家喝酒……”
酒過三巡,老王醉了。他雙眼迷離,有氣無力,嘴里嘟囔著一些誰都聽不懂的話,頭漸漸地就耷拉下去了。突然,他“哇”地一聲,吐了一桌子,接著就趴下大口大口地喘氣。
那時候的老王,我熟悉的老王,才三十五歲。
3
老王當了老板,我才發現他拉關系的手段實在是了得。不論是送禮回扣,還是傍著客戶小舅子、討好領導家人等等,都被他運用到了極致。
他一直想拿下海關查驗代理(給那些被海關布控的貨物,辦理查驗手續)。可當時海關正在限制代理數量,他苦于海關里沒人,也沒什么客戶資源,這件事就一直拖了下來。
一天晚上,老王約我出去商量事兒,談到一半,他接了一通電話就急忙要走。“俺去辦點兒事,得先走一步了。”老王一著急,差點兒就被他那不合腳的大拖鞋絆了一個趔趄,“算了,你和我一起去吧,也不是什么見不得人的事情。”
原來,老王剛要到了前灣碼頭三期,海關查驗區新上任科長的電話。他想去給人送兩箱桃子,先去鋪鋪路。
“人家又不認識你,能要你東西嗎?再說了,三期那邊才剛建成,沒啥業務,你送東西也得奔著二期那邊的關員去啊。”我有些不解。
“你這目光短淺的,現在沒有以后有啊,再說了,二期那邊已經有那么多代理了,我去也沒啥意思。俺又不是送錢,我們大老遠跑來,兩箱破桃子最多不過二百塊錢,不算行賄。”
老王一路說著,我們到了海關宿舍區。老王在樓下撥通了電話。
“姜科長,您好啊!我是佳通的老王,您老鄉啊……”
“之前沒見過。這不,聽說您也是臨沂的,就過來看看……”
“我帶了兩箱青州的桃子,別客氣,又不是什么好東西。這不是看您剛調過來,買啥都不方便嘛……”
“好的好的,這就上去。”
老王利索地掛了電話,喜上眉梢。進屋之后,老王毫不拘束,忙活著沏茶倒水,只嘮家常不說正事。臨走時,他憨笑著說:“姜科長,您在這兒有啥需要,盡管說!”
回去的路上,老王還跟我念叨著:“我看他那套茶具不是很好,改天去挑付好的,給送過去,有一就有二嘛。”他覺得姜科長一來,被安排在三期,明顯就是不受待見。坐冷板凳的領導要的不是錢,就是一個尊敬。“至于業務的事嘛,來日方長,都是明白人,沒必要掛嘴上。”
果然,在2006年年底,青島港務局完成了航線調整,很多船舶改在三期停泊。
海關也加強了貨物進出境查驗力度,待檢的箱子立馬就多了起來。而老王的公司,順利地拿到了報關查驗代理的資質。在姜科長的推薦下,老王的客戶量在短時間內也開始激增。
每當有人恭維老王和海關的關系好的時候,老王只是謙遜地點點頭:“都是朋友,沒啥。”
4
做查驗代理,時常要打“擦邊球”。雖說老王給客戶和海關牽線搭橋,但也僅限于處理一些違規但不違法的問題貨物。
老王雖然愛財,但他也絕不觸碰“違法”的底線。
有一段時間,青島港里走私廢銅成風。一個長期合作的客戶想讓老王在查驗環節上“閉只眼”,協助他走私,還暗示老王可以拉海關人員入伙,回報自然是相當豐厚的。
開始,老王的確有點心動,但是一想到“這可能是要掉腦袋的事”,他果斷拒絕了。事后,他還專門讓我幫忙查了關于走私的法律,不斷警告客戶這樣做的風險和后果。起初,客戶并不理解他,甚至一度提出要終止合作,老王就三番五次上門給客戶講道理,間接地拖延了這次走私的計劃。
果然沒過多久,青島港廢銅走私案東窗事發。犯法的進口商和海關關員相繼被抓了一批,一時間港上風聲鶴唳,很多貨代公司都關門跑路。而老王和他的客戶依然平靜地做著生意。
老張一直拿這個事作為他的驕傲,他總說自己沒讀過書,不懂什么大道理,但有個事他明白的很:“錢是要賺,但不能賺那些到手沒準就花不出去的錢。”
除了守法,老王真正的發展還是靠他的“誠信”。
在貨代圈子里,不講誠信是普遍的問題。畢竟入行的門檻低,并不需要什么資產,出現問題能拖就拖,實在是嚴重的,直接解散跑路即可。等過了風頭,換個門面就重新開張,還可以繼續忽悠。
而老王則是個“另類”,他是真的講誠信。
有一次,他代理的幾個貨柜到了新加坡,卸船時發現卷鋼把箱體撞出了幾個大洞,客戶找老王索賠,說是他裝箱時的加固不牢。按照貨代圈里一般的套路,雙方就會開始扯皮,貨代公司會讓客戶去找保險索賠。因為到底是加固出了問題,還是海上運輸出了問題,誰都說不清楚,況且這個客戶是給老王的業務量一直不多,大部分的人都建議老王放棄這個客戶,犯不著去陪。
可是老王并不這么想,他要來了對方全英文的鑒損報告,雖然看不懂,但他認為,既然報告已經認定了,自己就是有責任的,要賠。
我也覺得老王腦子短路了,就當面去勸他,就換來一句:“你懂個屁,滾!”
我心想你這老東西竟也不知好歹。
最終定損,一個箱子外加兩卷卷鋼,總共要賠二十幾萬,是老王公司一年的利潤。可老王二話沒說,收到通知函就立馬給客戶賠了錢。可他自己去找保險公司索賠,卻一直沒有下文。
對此,老王只是說:“這事完了,俺沒錢了,得抓緊掙錢。”
塞翁失馬,焉知非福。
這位客戶覺得老王很講信用,沒過多久又找他合作,給的貨越來越多,期間還給他介紹了其他客戶。老王的錢沒了,但是有了口碑。前后一折騰,老王的生意規模又大了一倍。
5
在碼頭上,老王是出了名的狠角色。
過去他為別人打工時,為了替東家爭貨源,在碼頭上打過幾次架。每次他都把別人打進醫院,把自己打進局子,最后再等著老板把自己撈出來。
我也親眼見到過一次。
那是一個五一節前夕,我的大客戶有幾個大件設備準備入港裝船,但運貨的卡車到了碼頭門口,車隊隊長突然坐地起價,要漲一萬塊錢,不給就要把貨拉走。我心急火燎地跑到現場,任憑我說破嘴,那隊長不僅不同意,還非常蠻橫。
我沒辦法,只好找到了老王。
老王掛了電話就趕到了碼頭門口。我老遠就看到他穿著一件亮黃色的山寨POLO衫,趕緊沖他招手。老王反而不緊不慢地,夾著他那新買的老人頭手包,緩緩地走過來。
到了跟前,老王先是很老道地給隊長和司機發煙,和他們拉家常,然后又聽見給那他念叨什么“黑五”、“老三”,估計是想看看有沒有共同認識的人物。可車隊的人怎么說都沒用,只有一個條件——加錢。
眼看碼頭那邊就要集港結束了,碼頭調度的電話一個接一個,我急得直跺腳。老王又點燃一顆煙,平靜地說:“這么著吧,你們還是先進去把貨卸了,別耽誤貨上船,卸完之后俺再跟你們談,錢少不了你們的。
對于老王開的這種空頭支票,車隊當然也不會上當,無論怎么許諾,他們堅持要當場見錢。雙方陷入了僵局,老王也略顯尷尬。一個小時又過去了,我給老王使眼色,意思是別費勁了,不行就認了吧。畢竟我們也只是幫忙,客戶那邊兒還急著入港,耽誤了正事可怎么辦。
老王終于忍不住爆發了,只見他黝黑的額頭上暴起了青筋,嘴角開始發抖:“媽的,你們這幫X養的給臉不要臉是吧,俺他娘的也不談了,俺一分錢都不會漲,你們要是想要錢,就趕緊進去把貨卸了,拿錢滾蛋,否則,俺看你們誰敢把貨拉走,試試!”話沒說完,只見老王從腰帶的皮套里掏出那磨得發亮的翻蓋手機,開始打電話叫人。
老王一擺出地痞流氓的姿態,車隊隊長就被嚇住了,他趕緊過來給老王點煙,客氣地說:“老哥,你生這么大氣干啥,我們也是聽上面的,你別為難我們啊,你看,要不我給匯報一下,不行就不漲了唄,你先消消氣。”見老王沒搭理他,隊長又接著說,“你說的那個老三啊,還是我同村的呢,咱都一家人,你看這事弄得。快消消氣啊。”
不一會兒那隊長又屁顛屁顛地跑過來說不漲了,貨物乖乖地就進了碼頭。老王不解氣,臨走了嘴里還罵不停。
事后,我請老王喝酒。
酒桌上,我好好抬舉了他一番,老王嘿嘿一笑,臉也越喝越紅:“這么多年,誰還不認識點混混啊,不過我就是裝裝樣子。他們是外地車,怕地頭蛇,電話我壓根就沒撥出去,要是混混們真來了,我還得買煙打發。”頓了頓,他又說,“這么多年我是看明白了,車隊里的個個都是老油子,吃軟怕硬。你那套書生的辦法肯定不行,你得硬起來,不行就打一架!”老王的大嗓門招來鄰座人鄙夷的目光,可他可并不在意。
“其實那天客戶只是找我幫忙,你真的沒必要那么拼命的,你就是傻,太實在。”我得了便宜還賣乖。
老王放下手中的筷子,頭一抬,哼了一聲:“你他娘的還不知好歹了,俺知道這是幫忙,可要是能替你解決了,你在客戶那里就有面子,以后他的貨,還不得都交給你。要是俺自己的事,俺才不會那么較真。”
6
那是我最后一次和老王喝酒了。
外貿寒潮伴隨著青島的冬天快速到來,比預想來的還要早。危機愈演愈烈,當年仿佛是一夜之間崛起的無數大小貨代公司,又在一夜之間消失了。人們的熱情迅速消退,但是老王依然活躍著。
次年秋天,我所在的公司由于經營不善,也很快就倒閉了。而我,選擇主動解除合同,回老家。
老王打算讓我跟著他干,但被我婉言謝絕了。臨走那天,他親自送我到火車站,在我的包里扔下了五千塊錢。我手機里一直存著他的手機號,每當翻看到那個尾數為668的號碼,就會想起他。回到老家后,我們就再也沒有了交集,老王再也沒給我打過電話。辭職后第一年過年,我收到他群發的拜年短信,但沒有回復他。
后來我聽說,老王不知怎么巴結上了海關的某位領導。2008年,金融危機正愈演愈烈,別的公司風雨飄搖,唯有老王的生意蒸蒸日上。他那二手的鈴木早已換成了奔馳,不僅買了新的辦公室,還招了20多個員工。除了本行他還涉足了餐飲等行業,儼然已經成了一個勵志的傳奇人物。
尾聲
最近,我不得已要找老王幫忙,又撥通了那個熟悉的號碼。
電話那頭傳來熟悉的大嗓門:“喂,找誰?”原本我想說,你個老東西竟然把我給忘了,但話到嘴邊,卻硬生生地給憋了回去。
老王并沒有聽出我是誰,說明手機里也沒有我的號碼了。
“老哥,我是小郄啊。”我很客氣地說。他恍然大悟,問道:“你怎么想起俺來了,說吧,有啥事?”我直接說了請求,他依然是很義氣地答應了,只是最后,他說會安排下面的人來辦,讓我直接聯系這個員工就可以了,除此之外,我們并無過多的寒暄。
接著,老王說他要和客戶開個會,回頭再聊,他匆忙地掛了電話。
聽著電話里“嘟嘟”的聲音,我沉思了一會兒,才意識到——現在他已經是王總了,老王不再是老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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